



這十二張沖洗出來的老照片,右下角都烙著傻瓜相機特有的橘色日期:3 29 '97、3 31 '97。底片的色調偏暖,有幾張微微失焦,鏡頭對準的全是同一個地方——那時開業剛滿一年半的高仕蛋糕。
畫面裡幾乎沒有刻意看鏡頭的人,只有空間本身,以及安安靜靜待在店裡的物件。我們將這十二張照片依序排開,就像回到一九九七年的春天,從民生社區的騎樓推開玻璃門,一步一步走進去。

1995 年 9 月 28 日,父親在台北民生社區的延壽街開了「高仕」。和九〇年代台灣許多巷口的社區麵包店一樣,店裡賣的是剛出爐的台式麵包、鮮奶油生日蛋糕、彌月蛋糕與節慶禮盒,每一樣都從後場手工做出來。
這張照片拍在 1997 年 3 月 31 日的白天。橫長的白底招牌上,印著端正的紅字「高仕蛋糕」與一枚紅色橢圓標誌,轉角側面還懸著另一塊直招。兩根漆成亮橘色的騎樓柱子之間,迎風立著一排紅色的宣傳旗幟。一位騎著紅色機車的客人正好停在店門口,神情自然,就像過去三十年裡任何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。

如果只能從這組舊照片裡挑出一個細節留存,我們會選落地櫥窗上的那三個時間:6:20、12:00、16:20。清晨六點二十分的第一爐,是為了趕在學生上學、大人通勤之前;正午十二點一爐;傍晚放學與下班前再出一爐。整座民生社區一天的作息與呼吸,就這樣被濃縮成玻璃窗上的三組紅色數字。窗前擺著一盆繫上紅彩帶的發財樹,旁邊是一張鋪著紅白格子桌巾的小圓桌。

大門玻璃上貼著橢圓形的「KAO SHIEH 高仕蛋糕」字樣。明明已經是三月底的暮春了,門邊仍留著過年時貼上的「恭賀新禧」紅紙,一旁還掛著「ON SALE」的壓克力牌。透過玻璃往裡看,門後是一層又一層的木製麵包架,上頭永遠排得滿滿當當。

玻璃展示櫃是整間店裡最熱鬧的地方。最上層敞開著喜氣的紅色禮盒;視線往下移,奶黃色的小雞造型蛋糕排成一列,巧克力杯子蛋糕一顆顆站得筆直,旁邊則是切成三角形的切片蛋糕。那個年代的社區麵包店總是如此,什麼都想親手做一點,好讓每一個推門走進來的街坊,都能在櫃子裡找到自己想吃的東西。

站在店裡往騎樓看,玻璃櫥窗上的卡典西德字全成了反字:「藝術蛋糕」、「彌月」,底下還有一行大大的「歡迎訂購」。靠窗的層架上擺著幾罐抹吐司用的花生醬,以及一排排金色包裝的常溫點心。一顆慶生的鮮奶油蛋糕、一盒報喜的彌月禮,便是這間店最早參與社區日常的方式。

時間往回推兩天,那是 3 月 29 日的夜晚。延壽街轉角的高仕還亮著溫暖的燈光。整排白底綠邊的招牌在夜色裡連成一氣,屋簷上方還懸著一盞圓形的橘色燈箱。畫面左側緊挨著一間 7-Eleven,騎樓外停著機車,有人站在店門邊駐足。當周遭的住宅都已暗下燈火,整條延壽街上最亮的,就是轉角這兩間店。

店內的某個角落,安放著一尊木雕關公像。一旁的木櫃上設了一方小小的神龕:一幅裱框畫像、一只香爐、一對紅燭台;而神龕正下方的隔層裡,則塞著一台黑色卡式音響與一疊紙製外帶盒。虔誠地焚香拜拜、播放卡帶裡的音樂、替客人折紙盒裝蛋糕——台灣生意人最真實的生活切片,就這樣毫無違和地收在同一個櫃子裡。

不遠處的牆面上,還端正地掛著一張裱了框的舊照片,裡頭記錄著一座疊了好幾層高的大型慶典蛋糕,那是師傅手藝的無聲招牌。

在店裡繽紛熱鬧的色彩之間,有一個格外安靜的存在。黑色的檯面上,透明塑膠盒裡裝著一顆圓形蛋糕——沒有繁複的鮮奶油擠花,表面只烤出一層平整、均勻的金黃色澤,正中央貼著一枚小小的白色圓標。它的後方,則疊著一盒盒包裝妥當的餐包。
在一九九七年的鏡頭裡,它低調得並不顯眼。然而誰也沒想到,許多個年頭過去後,「起士蛋糕」竟成了無數台北人認識高仕的名字。2007 年起,台灣網路團購風潮初興,高仕的起士蛋糕在各大部落格與論壇間被口耳相傳;同年 11 月,「高仕食品」正式更名為「高仕蛋糕股份有限公司」,並於 2012 年在愛國東路開立旗艦店。那顆質地紮實濃郁的「紐約特濃芝士」,自此成了店裡長紅數十年的經典。

鋪著紅白格子桌巾的展示桌上,錯落擺著幾只藤編籃子,裡頭裝滿一袋袋封口的手工餅乾與小西點,金色的包裝袋排得整整齊齊。每一只藤籃裡都插著一張手寫的小字卡,彩色印刷的邊框內,用麥克筆工整寫上品名與售價,其中一張清晰寫著「$20.25」。

靠牆的木頭層架上,紅色的硬殼禮盒高高疊成一落,有幾盒特意敞開盒蓋,展示著裡頭排列有序的糕點,一旁則備著粉紅色的紙提袋。牆上掛著一幅畫著兩隻河馬的童趣掛畫,一盞暖黃的吊燈從天花板垂落下來。把心意裝進盒子裡讓人帶走——「禮盒」這件事,在這間店裡從來都不是新鮮事。

最後一張照片,停在店內的結帳櫃台。一座弧形的玻璃冷藏櫃裡,一層層擺滿了裝飾華麗的鮮奶油蛋糕;櫃台後方的牆面上掛著一大幅富貴牡丹畫,收銀機背對著客人的那一面印著「KAO SHIEH」字樣,旁邊還插著一瓶白色鮮花。點算零錢、拉起包裝繩打結、微笑著說一聲謝謝——小店一天裡最核心的人情往來,都在這個角落發生。
將近三十年後,2025 年 12 月,第二代高煥(Jim)在同樣位於民生社區的富錦街 453 號,創立了「髙 GAO Taipei」。從延壽街走到富錦街,直線距離並不遠,中間卻走過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陰。
在髙 GAO Taipei 的兩款起士蛋糕裡,醇厚起士蛋糕(Mellow)正是從當年高仕最經典的「紐約特濃芝士」改良而來,那是我們刻意留在風味裡的一條家族引線;而酸酪起士蛋糕(Sour)則是徹頭徹尾全新研發的配方,代表著第二代面對當代味覺所提出的自我叩問。
我們並沒有在富錦街複製當年那座琳瑯滿目的熱鬧玻璃櫃。今天的髙 GAO Taipei 品項極少,空間裡只專注呈現起士蛋糕與布列塔尼餅乾禮盒。然而這十二張泛黃的照片始終提醒著我們,一間烘焙店最原始、也最動人的本分其實非常純粹:按時出爐、親手製作、在街角留一盞溫暖的燈,讓走進店裡的人,永遠能帶走一份踏實的日常。
如果說甜點真能成為一座通往文化的入口,那麼一九九七年的這十二張底片,便是我們一切故事的第一個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