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夜結束後，長桌上留下的是杯底一圈淡紅色的漬。

這場由 GAO 與 LANDED 共同企劃的品飲體驗，其骨架來自一篇小說：金翎的〈食慾〉（Appetite）。該作於 2018 年獲美國筆會／羅伯特・J・道新晉作家短篇小說獎，以五千字的篇幅，寫完了一個台灣女人的一生。

GAO 與 LANDED 最初看見的是金翎作為譯者的身份——她將楊双子的《臺灣漫遊錄》譯成英文，並於 2024 年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。然而，當決定以〈食慾〉作為活動骨架時，彼此看見的是小說本身的隱喻：台灣人將台灣小說搬進英語世界，而同一個人，用英語寫下了一個台灣女人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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彌平與隱藏：翻譯不過來的縫隙

〈食慾〉裡的吳美玲，小時候乾癟、臉色蒼白。母親將原本要給保母的薪水拿去請廚師，下達了硬性指標：每週燉一次豬腳、兩次雞湯。那些熱量沒有變成肉，而是滲進了骨頭裡——她往上抽高，最終超過了母親，也超過了那個壯碩的廚師。在她去台北念書前，母親要女傭在她每一件洋裝的內襯縫進厚棉墊，試圖將不夠柔順的稜角填平。畢業那年，她用零用錢買了一件露出手臂的無袖洋裝，卻只能將它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層。

棉墊是整篇小說裡母親出手最重的一次，而它的動作是「彌平」。

後來美玲嫁人，搬進台北市區，生下雙胞胎，在屋裡播放卡本特合唱團的音樂。一個台灣女人在自己家裡聽著美國流行樂，用一種借來的語言，去蓋住婚姻裡無話可說的空白——這與大腸包小腸被戲稱為「台式熱狗堡」是同一種本質：都是借別人的形狀，來說自己的事。她學吉他，粗糙的琴弦在指尖底下震動，飽滿了飢餓；她與吉他老師之間有過一點幽微的試探與壓抑，卻終究沒有走到決裂或私奔。男人離開後，房子裡只餘下寂靜。丈夫退休後病倒，她在病榻邊照料時，發現了他隱瞞多年的背叛。沒有控訴，亦沒有和解。

金翎曾說，她想寫的是那些看起來溫和平靜的女性。她們的表現如此一致，以至於讓人長大後才意識到，那層外表底下藏著動盪與不為人知的歷史。這個洞察，在英文裡一個字便能道盡：appetite。翻成中文卻得用上兩個字，而且怎麼譯都不夠精準——「食慾」偏向嘴，「慾望」偏向身體；原文裡的那個字，同時包含了飢餓、野心，以及那些尚未被命名的渴求。整場《Appetite Night》從企劃到執行，處理的正是這個無法被翻譯的縫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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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味的解構：沒有被收束的形狀

為了這個縫隙，LANDED 選了三支酒。

第一支是 Malikuda Amis Beer，一款由糯米酒、葡萄酒與麥汁三料合釀的實驗酒款。三種元素進入同一支酒中，尚未收束成一個固定的形狀，正好對應了美玲藏在行李箱底層的那件無袖洋裝——那是還沒學會將自己藏起來的食慾。

第二支是 Domaine Daniel Bouland 的 Morgon。午後雷陣雨過後的青葉香氣浮於表面，桑椹、石墨與煙燻味則沉澱在底。輕巧與豐厚同時存在，彼此互不干擾。這裡值得一提的是自然酒的特性：它不接種商業酵母，發酵全仰賴葡萄皮上原有的野生菌，過程無法被完全控制。這正是 LANDED 認為其珍貴之處——保留了不受控的那一部分，就如同翻譯的道理一般。

第三支則是 Weightstone 的氣泡酒。帶著清新的李子與葡萄柚香氣，甜中帶鹹，像極了晚年那種難以言喻的後味。這是一支扎根於台灣土壤的酒。小說用英語書寫，故事發生在台灣；酒液繞了一圈，最終也回到了這座島嶼。

搭配的鹹食是大腸包小腸。作法源自家庭記憶：母親將香腸與糯米腸斜切後香煎；在此則改為大火熗鍋拌炒，加入酸菜、九層塔與經典刷醬。甜香停留在表層，酸菜的酸楚與鑊氣的厚沉墊在底下，恰好與那支 Morgon 走在同一條味覺的線上。

身體與聲音的張力：那半秒的停頓

第二章節，同時也是當晚的表演章節。藝術家 Mia Chen 以美玲的身分進場。身體先被安放進特定的姿態中，肌肉在靜止裡慢慢累積張力，接著進入一套被高度規訓過的日常動作：端、遞、收、退，精準到近乎機械化。直到某一次，手停在半路，多停了半秒。

那半秒，是整段表演裡唯一屬於她自己的時間。

如同影壇啟用非裔演員飾演海倫時所引發的爭議，〈食慾〉裡那個將自己想像為他人的女人，同樣指向了一個核心叩問：誰有資格擁有哪一種想像？這從來不是自然發生的。Mia Chen 過去曾以絲線纖維包裹身體進行「蛹化」的創作，那一夜，她成為了〈食慾〉最字面意義上的轉譯——渴望被密封、被慢燉、被收進看不見的深處，直到最後幾秒，封口才微微鬆開。

與此同時，Y.F Tamashi 在一旁進行聲音創作。他從一段乾淨、規律的旋律出發，在不斷重複之中，讓音樂生出雜訊、斷裂與磁帶式的磨損。表面上依然是同一個循環、同一個人，但傷痕卻在每一次的重複裡逐漸浮現。這便是「過於一致的外在」被時間改寫後的聲音版本。

肉身體驗：喝下一篇小說

最後一章，是 Weightstone 氣泡酒搭配 GAO的 Sour 起士蛋糕重構後的冰淇淋甜筒。賓客必須在兩款風味中做出選擇：一款是高山烏龍茶，茶香的苦澀與酸乳酪的銳利交織，代表著沉靜而內斂的那一面；另一款是洛神花紫蘇梅，酸與梅的尖銳直言不諱，代表著外顯、鋒利的那一面。

小說並沒有給美玲一個明確的結局，於是那一夜，選擇權被交到了賓客手上。兩款風味各自對應了渴望的不同面向——一種被時間收進了日常，另一種則浮上了表面。兩夜下來，兩邊的選擇比例意外地接近。

在 AI 已經能輕易生成任何一種語氣的此刻，舉辦這樣的實體活動反而更具意義。一段文字可以被演算，一個聲腔可以被模仿，但沒有人能替另一個人，把一篇小說真正「喝」下去。那半秒的停頓、酸菜的鑊氣、氣泡刺過舌面的確切位置——這些感受只發生在肉身裡，不會發生在螢幕上。文學給予的從來都不只是資訊，語言的背後有著歷史的軌跡與集體的記憶。這場活動所做的，不過是為它換了一個入口。

《Appetite Night》是 GAO 與 LANDED 合作的開端。未來將延續相同的方法論：選一篇作品，選幾支酒，配幾道風味。下一篇會選擇誰尚未定案，但方向已然清晰——那些沒有被寫完的人生。

甜筒在手中開始融化。有人選了茶，有人選了梅。

渴望沒有名字，但它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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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petite Night｜髙 GAO Taipei × LANDED.wine

⚬     日期： 2026.07.17 – 07.18

⚬     地點： 台北市松山區富錦街 453 號 1 樓

⚬     文本： 金翎〈食慾〉Appetite

⚬     表演： Mia Chen（陳思潔）・Y.F Tamashi

⚬     選酒： LANDED.win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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